回到城市,打開門

紫兒佩佩 

我向小黑告別,說明:「我沒想到我來山中,能待這麼久,我先回人間,去請個假,再來找妳。」小黑笑說:「人間 ? 不然這裡是哪裏 ? 」我想當然耳地回答:「仙境囉 ! 」接著搶在太陽下山前,從仙境離開,以免找不到人間。

回到人間,隔天我去了辦公室。一打開門,沒有錯,還是那股熟悉的人類湊在一起的酸味。一群人堵在門口,使我在推門時只能開一個小縫。阿木看到我,說:「 回來啦 ! 」我點點頭沒出聲,怕他的招呼聲,引來其他同事的側目。而阿木,看我不出聲不張揚,就以人中噘起嘴,油膩的鼻子頂起了他架在鼻樑上的厚框粽色眼鏡,他再次斜眼望向我。此時,另一位同事吆喝著「 苗栗那天中午就吃這個,不行啦 !」阿木說:「  哦~」

我低下頭想:「這群人在這兒開會,原來是在討論員工旅遊的吃喝拉撒睡。」諸如此類的行徑,我時有所聞,但今日被我抓個正著。有些人,會利用上班時間說是討論公事,其實是在消磨時間;有些人,會說是辦理員工旅遊,其實安排的都是自己想去想吃的。思來想去,我去山中的歲月,人間的人類似乎也沒長進多少。

再說說阿木的表情,不得不說實在經典。上次看到這付表情,是在我不小心聽到他向別人說,他有中年危機。他說,雖然我是公司的高管,但是我總覺得,我不是在做我自己想做的事。因為我每天都在忙我老板的事,都是瑣碎的生活日常。萬一有一天,我老板不在了,我還真不知何去何從。和他聊天的,不知道是誰 ? 安慰又討好的說,唉喲 ! 你的位置不知多少人羨慕,你人在福中不知福。阿木連忙回說:「  是~是~」。

真的,多少人處在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位子,也許時候到了,他們就會離開。而時候是什麼時候 ? 覺醒的時候 ? 對未來有其他期待的時候 ? 還是人生終了的時候 ? 

也因此,我始終無法對有中年危機的他,保有尊敬。

綠精靈

紫兒佩佩 

翌日,小黑帶我來到一處有著高聳入雲看似永恆的森林。之所以會說永恆,是因為它們的高壯,讓我難以想像究竟它們存在了多久 ? 而且走在其中,陽光不見了,天空也不見了。當我們深入一點走進,正前方有著巨木背著朝陽透出的身影,而陽光在枝椏間隙中射入林中,讓我看到了森林嶄新的深度。原來,各種不同的鳥禽,正藏身在枝頭的一隅。唏唏蘇蘇地,我和小黑的腳步聲,鳥禽也獻出牠們的悠揚吱吱喳喳聲,此起彼落。

林間的各種樹種,在金黃陽光的照射下,邊緣掛著露珠的葉子,像是身上鑲滿珍珠粒子。我是何等的貧窮啊 ! 無論此身如何追求,都不及此林中的各種活物的光芒,熠熠閃耀。小黑看我有點傻,用手臂推推我,示意要我醒醒。

我呆呆轉向小黑,輕輕地說:「好美啊 ! 」與她說話的同時,我仍目不轉睛的看著周遭的景物,深怕一眨眼就享受不到了。小黑沒有多說什麼,還是直拉著我往前走,好似有其他目的地。

約莫走了十分鐘,我和小黑來到一處更茂密的叢林,再湊近看,林間闢有一條小徑,一潺溪水輕劃而過,像幅畫,喚醒了我所有與大自然連結的細胞,原來我對大自然並不了解,現在我才接觸到它的本體。小黑手指「噓 ! 」了聲,往溪水的石頭上指---「哇! 兩隻身形纖細美麗的綠精靈在石頭上跳躍 !  」接著小黑放開我的手,雙手合十,像是在祈禱與讚美。小黑肩頭還頂頂我,示意要我也照做。我感覺自己沐浴在精靈的靈氣中,雖然閉著眼和小黑一起祈禱,仍時不時目瞇起一隻眼,偷偷望向綠精靈,感受他們那既真實又虛幻魔力本質。

相忘

紫兒佩佩
 小黑看我天天跟著她,終於忍不住問我:「你不用上班嗎? 跟我我天天待在山中? 」我笑了笑說:「是啊 ! 我原本也是要為生活奔波的,但是我覺得那似乎不是生活最重要的部分。」小黑點了點頭說:「是哦 ? 那什麼才是最重要的?」我抬頭看天空,陷入沉思。

沉默了一會兒,我說:「莊子說,與其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於江湖。」接著解釋,本來我以為生活是要投入人群中,融入人群中才叫真正的生活。後來我發現,像你這樣的生活也是很有滋味的生活。小黑說:「哦?怎麼說?」我湊近小黑,語重心長地說:「你看,你舉目沒有任何的朋友,只有山川河水以及你養的那群動物,可是你仍生活保持積極樂觀,沒有半點不快樂。」小黑說:「哈! 對啊,因為沒有人會跟我討價還價,說長論短,所以我說我的生活很簡單。」

這就是我羨慕的自我快樂的源泉,也就是說,如果與任何人、任何事,與其與他們糾纏不休,不如離開遠點,相忘於江湖。生活在城市中的我,把與人相處當成生活主要的一部分,也因此經常忘記自我;還以為別人是自己的一部分呢 ! 失去了自己生命的優越性。現在,我藉由在山中,將人與人之間類似的意義關係,建立在此山中。而最大的效果是,我不在乎年月了,因為在山中,與山川湖海建立關係,是不在乎年月的,或者說,年月是沒有意義的。同樣地,在人與人之間的傲慢與特權,在此山中,也是不存在的。而我也想,是否那些在山中迷失的人,讓人找不到的人,其實是刻意將自己藏起來了呢? 因為,只要來過山中,就無法昧著良心回去與人爭權奪利,只能活在自我的明白中。

我被馴化了

紫兒佩佩
這天,到了中午,我和小黑仍在深山中。天突然間黑漆漆,如同夜晚,我害怕極了,抓著小黑的臂膀,小黑吱吱地笑我:「大驚小怪 ! 」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,就把手鬆開些。此時,居然一陣閃電「轟隆 !」雷聲作響 。我雙肩聳立抖動,被嚇得不輕。小黑這時又更樂了:「唉喲 ! 天月不測風雲,不是嗎?」話雖如此,但我真沒見過,這天氣翻臉如翻書一般,莫不是在城市中老待在屋中,不知天色 ? 接著我打了一個陰寒的冷顫,天空下起滂沱大雨,那雨滴打在身上會痛啊 !我:「唉喲 !」了一聲,小黑拽著我的手,縱身一跑躲進了她不知何時發現的山洞。她經驗頗豐地蹲在山洞口東張西望,嘴角微翹地似笑非笑。

在山洞中,我心神漸穩,緩緩地說:「小黑,我敬佩你 ! 」小黑沒說話,低頭撥弄地上的石頭。我不死心,接著說:「其實我很沒用,膽子也小。 」小黑:「嗯 」了一聲。我甩甩手上及頭上的水說:「真的。」小黑說:「我了解。 」接著又支支吾吾地坦白:「我以前我剛到這裡,也是這樣覺得。 」我瞪大眼,看著她,不信眼前這個人什麼問題都能解決的人,會說這句話。

小黑說,我知道對眼前環境一無所知的人,都會有如此的感覺。因為我們生活的目的,總是自私自利的,所以會覺得自己很沒用。其實,生活以及大自然一直都在那裏,一直存在,只是我們以自我觀點,以為自己很偉大,很有力量,能改變一切。當這一切不如自己所想,就會產生你現在的想法。

是啊,小黑說的沒錯 ! 當我的生活是經過挑選的,當然能隨心而活,但若不是呢 ? 人就會變得無能。而我就是如此。生活在現代城市中,我能無所謂的挑選生活,以自己想要的衣飾、食物供養自己,自私自利地一切為己此時,我被小黑馴化了,被山中馴化了,被大自然馴化了。未來,我要將自我的需求向後退,感受自然創造的一切。


山中有我喜歡的天氣

紫兒佩佩 

在人煙稀少的山間,天氣雖然不可靠,卻很真實。忽而晴,忽而雨,天氣好像在說,我對任何人都沒有責任,想怎樣就怎樣,這也是他顯得有些自負的緣由。就在我想這些的同時,太陽露面了 !
它像個大人物般的張牙舞爪地出現在我面前,雖是如此,我仍佩服它的獨立性,也感謝它賜予我的永久力量。因為自然的循環是自覺的,不接受任何限制,也不會因為任何人有深一層的需要就多給點。
在山中,我能更加深刻體會我無法在自然之上,多加些什麼,或減少些什麼,如果能,那一定是剝削,有一天會得到相應的懲罰,感受到自然的冷酷。
認識小黑後,讓我有了在山中生存的勇氣,發現原來自在快樂的人生不屬於任何階級。每天,她有著天賜的食物、陽光、空氣、水,小黑沒有特權,但大自然就恩寵著她。小黑每日以天光作為她的精神領導,生活得平靜平凡,卻又日日在冒險。
當我來到山中,與小黑為伍,生活滿是麻煩。清晨要起身去砍柴,以免天冷無柴可用;煮食要生火,要費九牛二虎之力,看著煙從木頭中慢慢升起,告訴我「什麼事都急不得」。在這裡,我的十指縫中變得漆黑,但意外的發現自身的真相---有很多事我不會,進而承擔起養活自己的責任。想吃,就要去採去煮啊 ! 
然而,在山中的實際生活也沒有重大顧慮,因為我經常飢腸轆轆,每日顧不得要給人一個討人喜歡的形象,不管怎樣,先填飽肚子再說,而我竟因此感到快樂。對原來的生活不再感到興趣,而是來山中找尋一些東西。在這裡,我的成果,就是一日努力的結果,這個結果會符合環境的各種要求。而在山中最大的發現就是,山中有我喜歡的天氣,而我心中的大變動就是「沒有了生活的壓迫」,擺脫了生活的束縛,終於享受到了山中的雲、山中的雨,不再憂鬱沉默。
這也是山中生活並無呼喚我,但卻讓我默默走向他的原因。

田園樂~抓到螺了~

紫兒佩佩 

今天小黑讓酷妹跟在她身後,在天沒亮的時候,他們就起身,沒有什麼早餐不早餐的,背起小黑隨身的竹簍筐子,拿著彎刀,準備去巡稻田,給菜澆水。
走在水田中間,小黑的長髮是以乾草挽起來的,赤裸的雙足踏在水田中間,表現出對自由的肯定,也讓酷妹意識到自己對自然的無知。忽然,小黑彎下腰,拾起一個黑色黝黑的螺,接著又找到一個,兩個一起拿起來在手心互相敲一敲,歪著頭想著,像是在檢驗什麼、確定什麼。有些螺就這樣被放回田中,有些螺置入竹簍筐子裏。酷妹想問,但小黑好像早就知道,酷妹對什麼都感到好奇,就以食指:「噓 !」的一聲,示意要酷妹別問。小黑是聰明的,因為這一大清早,酷妹好奇的眼神轉啊轉地,如果每件事都要問,都要答,估計他們倆要天黑才能回家了 !  當然,小黑也會因此口乾舌燥。
酷妹彷彿理解了一切,立刻化身小黑的繼承者似的,只用眼睛看,用腦記錄,用心體會。
走不到半畝田,小黑的簍筐已裝滿了黑螺。於是,小黑眼神望向酷妹,示意在前面的樹下,要休息一會兒。酷妹想,說真的,從早上到現在,沒吃任何東西,少說走了也有兩小時了,真的又累又餓。
而小黑的竹簍像個百寶箱,拿出一個有蓋的瓦鍋,再拿出一包鹽。酷妹,瞪大眼,心想配件這麼齊全?  小黑開始掃瞄地上的竹子木柴什麼的,東撿西挑;而酷妹雖然餓得四肢無力,為了維持合作關係,也得一起拾找木柴。約莫不到十五分鐘,小黑俐落地點火、燒油,瓦鍋中已噗滋的冒出水氣,而小黑也將辣椒搗成泥,吆喝著「來吃哦 !」。
酷妹,還在拾柴火的她,聽到這聲,有如天籟,快步來到瓦鍋旁,與小黑一起盤腿坐在泥地上。拿起小黑用彎刀削尖的竹子,酷妹有樣學樣地,跟著小黑,以尖竹挖起螺肉,沾滿辣椒泥送入口中,小黑和酷妹像約好似的,說「嗯~嗯~」。

不必打理人情世故

紫兒佩佩

小黑生活在一個山野中,一日所需都要自給自足,而面對這位來自異鄉的人--酷妹,態度不冷不熱,只是將她當成一個簡單的存在,沒有多說什麼。酷妹於是主動跟小黑攀談:「我很羨慕你的生活。」小黑對酷妹突然說出的話,覺得有些好笑,噗ㄘ一聲,但對小黑來說,的確是第一次聽到。但她沒有說話,繼續採著野菜。而此時酷妹在後面一直跟著。
小黑保持了對人應有的禮貌,她雖然沒有回應酷妹說的話,但都一直保持著笑容。
酷妹知道,小黑只是將她當成一個文明人,不太想搭理,所以她只好跟著小黑採菜,亦步亦趨,小黑採什麼,酷妹就摘什麼,一付想幫忙的樣子。路過一個小山洞,小黑聽到有微弱的咦哦聲,好奇地探頭進去看。唉呀 ! 居然是一隻落單的小猴,似乎毛都沒長齊。小黑看看四下沒有猴媽媽,便一把將落單的小猴抱起,放入竹蔞,準備帶回家養。
酷妹:「你看! 你的生活多有意思啊 ! 撿到一隻野小猴。 」
小黑說:「我的生活很簡單啦 ! 」
酷妹偷笑了一下,心想她理我了,又說:「我想擺脫生活中無用的東西。 」
小黑:「啊? 」一臉問號,心裏想這人一定是太閒了。
酷妹:「我想和妳一樣把自己安置在大自然中,不必打理人情世故。 」
小黑又說了一次:「我的生活很簡單啦 ! 」
酷妹:「我就是喜歡。 我覺得自然對我來說最高尚。」小黑顧不得高尚不高尚,說:「這盆菜幫我拿去餵豬。」酷妹立刻化身成山中的野人,如同輕煙般的向前奔,無憂無慮的浪費著時光,去和一群豬仔為伍了。

回到城市,打開門

紫兒佩佩   我向小黑告別,說明:「我沒想到我來山中,能待這麼久,我先回人間,去請個假,再來找妳。」小黑笑說:「人間 ? 不然這裡是哪裏 ? 」我想當然耳地回答:「仙境囉 ! 」接著搶在太陽下山前,從仙境離開,以免找不到人間。 回到人間,隔天我去了辦公室。一打開門,沒有錯,還是那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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紫兒佩佩是活躍的作家,出版不同主題的作品,包括哲學、生活反思、自然觀察等。她擅長以簡單而深刻的文字,表達對人生與宇宙的理解,常透過個人的經歷和體悟,預言未知的事,帶領讀者進行內心的思考。